2022年3月，摩根大通预测俄罗斯GDP将暴跌35%。IMF的版本温和些，衰退8%到15%。世界银行则在2022年4月预测：俄罗斯全年GDP将出现两位数衰退。
四年过去了。
IMF和世界银行的数据显示：2022到2025年，俄罗斯经济累计增长约7%。2024年单年增速4.3%，跑赢了多数G7国家。失业率降至2.3%，创苏联解体以来最低。更荒诞的是2025年：一个被冻结了3000亿美元外汇储备、被踢出SWIFT的国家，其货币卢布全年升值超过30%，领涨全球。
崩溃论彻底落空了。但这不意味着制裁失败了。制裁从来就不是一拳把人打倒的工具，它是一套慢性失血的机制。俄罗斯扛住了第一波冲击，但真正的消耗战，从第四年才刚刚开始。
为什么打不垮：制裁打在了俄罗斯最不致命的地方
西方的制裁工具箱，是为全球化经济体量身定做的。俄罗斯从来不是典型的全球化经济体。
先看俄罗斯的家底：天然气储量约47万亿立方米，全球第一；石油探明储量109.6亿吨，全球第六；煤炭储量约1730亿吨，全球第二。粮食产量近年约1.3到1.5亿吨，2022年曾创下1.57亿吨的历史纪录，本国1.44亿人口根本吃不完，还能大量出口。工业核心原料铁、镍、铜、铝、稀土全部本土自给，诺里尔斯克镍业一家公司就占全球精炼镍16%、钯41%的份额。
更关键的是，制裁的四件核心武器和俄罗斯的经济结构恰好错开了。SWIFT断联、外汇冻结、技术禁运、出口管制，这四件武器的共同前提是：被制裁对象深度依赖全球金融和技术体系。
但俄罗斯在2014年克里米亚事件后用8年做了“防制裁预习”：债务压到GDP的14.8%（G7平均超120%），外汇储备中美元资产压到10.9%，建了俄版SWIFT和米尔支付体系。制裁落下的时候，靶子已经挪走了。
石油不需要SWIFT，油轮到港、卸货、信用证结算，整条通道不经过纽约。粮食也不需要，货到了，钱通过第三国银行转。制裁切断的是俄罗斯参与全球化的通道，动不了它存活下去的基本盘。
东方接盘：成功的代价
俄罗斯把贸易从西方切换到东方的速度，堪称教科书级。中俄贸易从2020年的1078亿美元飙升至2024年的2448亿美元，四年翻了一倍多。2025年虽略回落至2281亿美元，仍连续三年突破2000亿大关。中国连续16年稳坐俄罗斯第一大贸易伙伴的位置，印度日均进口俄油176.4万桶，占其进口总量的36%。
但拆开这个贸易篮子的结构，问题就出来了。俄罗斯卖给中国和印度的是原油、天然气、煤炭、矿产，买回来的是汽车、手机、工程机械。中国品牌汽车在俄罗斯的市场份额从战前不足10%飙升至超60%，智能手机市占率超过80%。
这不就是产业经济学里的“中心-外围”结构吗？以前卖给欧洲的天然气靠的是管道垄断，俄罗斯拿定价权；现在卖给中印的石油是买方市场，乌拉尔原油比Brent每桶低10到20美元，据估算一年少收约260亿美元。
贸易转向成功了，但它不是“平移”，是“降档”。从有定价权的管道供应商变成了有折扣的海上卖家。这不是暂时的，只要欧洲市场对俄关闭，这个结构就会固化。
但也要客观看：中俄能源贸易对双方都有战略价值。中国需要稳定、距离近的原油来源，2024年自俄进口1.0847亿吨原油是中国最大的单一来源。这不是单向依赖，是地缘冲击重构了议价权的分配。
GDP在涨：涨出来的是炮弹还是财富？
2024年俄罗斯名义GDP突破200万亿卢布，四年翻一番。但拆开产业结构，画面完全不一样了。
军工相关产值同比暴增38%，据西方军事分析机构估算，炮弹年产能从战前约100万枚飙升至300到400万枚。同期民用机械制造产值下降9%，汽车生产下降17%，白电下降11%。零售业增速从2024年上半年的8.8%一路掉到2025年的原地踏步，扣除通胀后实际萎缩。
这里有一个很多分析没讲透的关键：GDP核算的是“一年内新生产的最终产品价值”。一发炮弹从采矿、炼钢到出厂，每个环节都计入GDP，但它炸掉之后什么都没留下。正常经济增长是积累型的，今年建厂、明年生产、后年出口；战争GDP是消耗型的，今年的炮弹变成明年的弹坑，明年需要更多炮弹来填。
更致命的是挤出效应：当国家预算超四成被国防和安全开支占走，教育、医疗、基建、研发的燃料就被抽干了。俄央行基准利率在2024年10月拉到21%，企业借一笔钱搞民用投资的年利息高达21%，制造业平均利润率根本覆盖不了。结果就是民用投资被系统性挤出。
失业率2.3%“历史最低”的真相也需要拆开看：据多方估算，约200万人外流（含大量IT工程师和科研人员），约120万人被征召或合同参军，中亚劳务移民因卢布贬值和移民政策收紧而减少流入。就业池子本身在缩水，失业率当然低。
强势卢布：人为撑起的假象
2025年卢布升值30%到45%，领涨全球。但这个强势是靠三部曲强制撑起来的。
第一步，堵住外汇需求端。2024年6月，莫斯科交易所直接停止了美元和欧元的场内交易，汇率转由央行根据场外交易和内部公式制定。外汇市场从“自由交易”变成了“行政定价”。第二步，扩大外汇供给端。强制主要出口商将外汇收入结汇成卢布（2022年初一度要求80%，后逐步调整），到2024年中，卢布在俄出口结算中的占比升至约44%，进口中约41%。
第三步，用利率锁住资本。基准利率拉到21%，储户存卢布拿两位数利息，换美元不仅没有利息还可能因管制换不回来，大量资金被锁在卢布资产里。
三板斧下去，卢布必然升值。但代价是出口企业利润被汇率反噬，每升值1%，换算成卢布的出口收入就少1%。俄央行和斯托雷平研究所都公开警告过：被高估的卢布正在削弱俄罗斯的出口竞争力。2026年起增值税从20%提到22%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卢布升值压缩了以卢布计价的财政收入。
下半场：老本还能烧多久
如果把制裁和反制裁看作一场两半场的比赛，俄罗斯赢了上半场。但下半场比的不是谁更能扛，而是谁能在长期消耗中保持增长动力。
先看家底还剩多少。俄罗斯国家福利基金的流动性资产从2022年初的1135亿美元缩水至2025年6月的364亿美元，为2019年以来最低。基金中的黄金储备从战前超400吨降至139.5吨。
IMF预测2025年俄经济增速降至约0.6%，2026年约1.2%，接近于停滞。俄经济部长2025年6月在圣彼得堡国际经济论坛上公开表示，经济已“濒临衰退”。
技术封锁的累积效应更值得警惕。芯片、精密机床、深水钻井设备、大型LNG压缩机全部断供，俄企业靠“拆东墙补西墙”（从几台旧设备拼凑一台可运行的）暂时维持生产。
但技术差距不会在3年内显现，5到8年后会加速拉大。全球创新指数排名第60位，研发投入仅占GDP的1%，对比发达国家2.5%到3%的水平，差距不是在缩小而是在扩大。
俄罗斯的真正考验不在能不能活下去，它当然能活下去。有油、有气、有粮、有矿，一个国家再怎么困难，只要这些底子在，就不会饿死人。
真正的考验在于：这套为了“活下来”而改装的经济机器，能不能在未来十年重新切换到“增长”模式。而切换需要三个条件：外部市场重新开放、技术供应恢复、劳动力不再流失。从目前的地缘趋势看，这三个条件没有一个能在短期内兑现。
俄罗斯经济的上半场讲完了。一个拥有全世界最完整资源闭环的国家，用家底、管制和转向扛住了史上最严厉的制裁。这本身就是一场极为罕见的压力测试，它证明了“金融武器化”的威力是有边界的，也证明了在绝对资源自给面前，封锁的短期效应是有限的。
下半场才刚开始。制裁的真正杀伤力不在第一波冲击，在日积月累的损耗。国家福利基金还能烧多久？技术代差还能追多远？对单一市场的依赖会不会在某个节点反噬？这些问题不会在短期内揭晓答案，但会在未来五年、十年逐渐清晰。
如果一个国家拥有打赢上半场的一切条件，能源、粮食、矿产全部自给，却在下半场被技术封锁、人口萎缩和市场收缩慢慢锁死，那这到底是制裁的失败，还是制裁另一种形式的成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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